消灭毫无意义的“好词好句”

已有 16 次阅读  2018-07-13 08:42

 张丽钧

 

    读王小妮的《上课记》,读到关于她批改作文的一段文字。在海南大学执教的她写道:在前三次作业中,大多数的开头都是“椰风蓝天”、“海浪涛声”,一大段铺垫,占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篇幅的抒情辞藻,然后才进入正文,开头和正文没有丝毫关联。她恳求学生们不要展示所谓“文采”,直接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和原本感觉”就好。但她懊丧地发现,十二年的语文教育,弄得孩子们丧失了“原本感觉”!她指出,这种状况的普遍存在,源于“敬业”的中学语文教师要求学生们储备了太多“万用的”好词好句,而她为自己设定的使命是——“消灭毫无意义的好词好句”。

    作为一名中学语文教师,我没有在王小妮的无情挞伐面前为自己找理由,我觉得我不应该为自己找理由。

    初为人师的时候,我曾经多么迷恋“好词好句”!一旦在学生的作文簿上读到好词好句,立刻慷慨地用朱笔画出激赏的波浪;还要不辞辛苦地将散落在一本本书中的好词好句汇集起来,印成篇子,供学生们记诵,巴望着他们能在下次作文中得心应手地将这些好词好句引用进去,为自己的作文增色,为自己的试卷加分。

    我对“毫无意义的好词好句”的厌与恨,大概始于三年前。我让几个语文老师找了一些平素作文不错的学生为一篇杂文写读后感,她们(那次找的都是女生)无一例外地使用了香艳、花哨的语言;思想重度贫乏,却毫不胆怯地频频胡乱引用仓央嘉措、纳兰容若的诗句。我问那些“伯乐”:你们就管这个叫“文采”吗?

    我至少在十篇作文中读到过同一个比喻——“天空那纯粹的蓝,像是不经意间,随手打翻了蓝色的墨水瓶。”我十分纳闷,这么个寻常的比喻,为什么会被这么多孩子不约而同地热恋着呢?我决定到网上去搜索。很快,结果就出来了,原来,这句话的版权所有者是郭敬明!

    造出那好词好句的人,在写作的那一刻是动用了真感情的;引用这好词好句的人,在引用的那一刻又动了几分感情呢?对好词好句上瘾的人,往往不愿意去细究一个事件所蕴含的精神内涵;一味对肤浅的光亮着迷,就不晓得追慕思想的光辉。另外,热衷于“移植”别人的东西,本身就是懒惰的表现。据说,再也没有一个国家的人像中国人这样不管写什么文章都酷爱“引经据典”,似乎不引用就难显渊博。在此,我热切呼吁那些阅高考作文卷的老师,请不要给那患了“引用病”的考生太多的青眼,请对那些“会用自己的语言表达自己的情感”的考生高看一眼吧!

    港台的国文教师嘲笑大陆的学生作文太过“文艺腔”。在我看来,这是客气的批评。思想性的缺失,是大陆中学生作文的一个通病。这和我们国家缺少对中学生的哲学教育不无关系。在法国,哲学是高中生的必修课和会考的第一门科目,所以才会有这样的说法:“哲学会考是法国青年的‘成人礼’。”法国高中生的哲学会考题目是那样“可怕”——“我们是否有责任寻求真理?”“没有国家我们是否会更加自由?”“自由是否意味着不遇到障碍?”……我想,思考过这些沉重问题的学生写起作文来大概只能是“一不留神就滑向深刻”了吧?

    我们的学生,的确没有学会冷静地审视一个事物、朴素地记述一个事物,他们动不动就要犯“浮华病”,而他们的病根,恰是在老师那里啊!如果老师的阅读兴奋点仅仅停留在“好词好句”上,如果老师不将思想性视为一篇文章不可或缺的魂,那么,我们的学生自然就做定了好词好句的奴仆,在华而不实的文字泡沫中载沉载浮。

    我提倡“生命作文”。我所谓的“生命作文”包含以下三方面的内容:其一,写真正触动自我生命的作文(触动生命)。其二,写真正附丽自我生命的作文(附丽生命)。其三,写真正提升自我生命的作文(提升生命)。学着王小妮的样子,鼓励孩子写一写生命的“原本感觉”吧!不要让仓央嘉措劫持了孩子的心跳,不要让纳兰容若操控着孩子的呼吸,让孩子直白地说出属于自己的语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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