趟过的脚印翻个花(七)-----枣树的守望(旧文)

15已有 257 次阅读  2017-10-08 09:53

儿时,村西头有个坑,没有活水源头,却积了村头所有的雨水,成了一个不显眼的湾,当地儿叫她西湾崖(地方语yai)。

八奶奶说:“鱼儿都是草种子变得,所以有水就有鱼,天经地义”。按她的理儿,西湾崖有藕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那莲花也是野生的,粉红的花装点着碧湾;碗口大小的叶,铜绿钱大小铺满了半个水面,成了青蛙崽子的坐席,没事就蹲在这儿叫两声,口渴了,又“哇”的一声跳下去,尽情享受着夏季里最惬意的清凉。

西湾崖(地方语yai)的东岸边是多年前无心插得柳,错综排列,弯弯地探出半个身子在水面,护着堤。那时,整个夏天,护着堤的还有柳树下坐着的八奶奶,和她相依偎的还有一根拐杖,一只脚下睡了的猫,趴着听知了。

至于谁最早插地柳树,八奶奶不去争竞,但村里的人提醒自家的小:“别去偷你八奶的枣儿,惹八奶生气——湾崖边的那棵最大的枣树是她的”。

说的那枣树,在湾堤东侧的老院子里,老院四周是一片错落无章的小树林,地下杂草丛生,自打八爷去抗美援朝,到如今几十多年了,除了路过的羊,就再也没有谁打理过。

相对于院外的那些树,枣树要雄壮的多,高近10米,主干挺拔盘错,汉子熊腰般粗细,树冠苍迥有力,犹如饱经沧桑的老人用干枯的手打着凉棚,遥望岁月世事的沧桑——如同八奶奶几十多年的守望。

抗美援朝,是件光荣的事儿,况且八爷的兄弟多,他又是后生,阳刚得心里没有个“怕”字。

村里老人还说:年轻的八爷喜欢侍弄那些土炮子,整天价不守家,满野地里跑。夕阳西下,八奶奶都是扭摆着小腰,挪着小脚,晃动着身子,满心欢喜地到大路口等着八爷,有时也会燃上八爷的长藤条的烟袋,见有人来就会自言自语:“那混账玩意,又去打围了,就知道撒欢”。路人定会打趣:“八奶抽上旱烟了?嘴臭八爷就不亲了”。

八奶佯装嗔怒,涨红了脸,顺手抄起一块坷垃块扔将出去,骂道:“你个下三滥的东西,让你八爷听见不撕烂你的嘴?呵呵呵,我这哪是抽烟,给你八爷燃着火,你个不肖事理的东西……”。八奶嘟囔着,直到把那人的笑声送进夜色包围的村落。

“砰”地一声枪响,从土包子背后传来。八奶立即从坝沿上立了起来,倒蹬着小脚疾走两步:“一准是你八爷打着兔子了,你说,那东西什么吃头!”话音落罢便不见了踪影,径自朝着枪响的方向去了。

远处,渐渐模糊的小路,一只烧得明旺旺的烟袋锅,扯着分外摇摆的柳腰儿,渐渐没入枣树落叶铺地的庭院,外面,风呜呜地刮,土房子里透出柔柔暖暖的光和那缠绵不绝的耳语。

乱世出英豪,寂寞非男儿,一腔热血的八爷必定和保家卫国扯上干系。枣花六月,八爷戴着红花回来,八奶用百般的柔情和近乎满湾崖(地方语yai)的泪水把八爷浸泡,但也没能挽住八爷推开八奶的手,就这样走了。

末了,他才猛地转了半个头,抛下一句话:“等枣儿熟透,拿个奖章,我就回来,”穿过堤坝的脚步声好像砸在八奶的心里,沉得要命。从此,西湾崖有了缠绵的歌声,那歌声咽了人的喉咙,路过的人多了叹息,没了打趣的笑声。

好几年过去了,八爷杳无音讯。忽地一天,天下起了雨,院子却堆满了人。八奶门前的“军属光荣”换成了“烈属光荣”,鞭炮声、锣鼓声响过,西湾崖回荡的是八奶撕心裂肺的哭诉声,没人能劝,也不知道如何去劝,就这样让她自个儿在枣树下不停地念叨,陪伴她的还有雨儿打落得漫天枣花。

一个月后,娘说:“别到西湾崖(地方语yai)去玩了,你八奶疯了,眼也瞎了”。真的,我和其他的小伙伴绕过那个可怕的院落,竟然没听到哭声,都是嬉笑缠绵的对话——但可谁也听的出,那是一个人的对白。

从此,西湾崖(地方语yai)的柳树下,一个人便雕塑似地长在那里,人家都说:“西湾崖(地方语yai)是她的,那棵枣树更是她的!”

簌簌衣巾落枣花”,岁月与泪水腐蚀了八奶奶的双眼,但她坚守着那份倔强。每年的这个季节,有时,她也会嘟囔几句我们听懂的话:“花落了,就会有枣子了,等着八爷回来捧一把大红枣,看,你八爷定会憨憨的笑的。”

前年回家,西湾崖(地方语yai)垫平了,八奶家仅剩了一个荒弃的院落,可那枣树还在,依然在瑟瑟的秋风里倔强地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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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评论 评论 (7 个评论)

  • 何彩霞 2017-10-20 10:21
    很陌生又很熟悉的味道。
  • 晨曦追梦 2017-10-19 08:03
    这张照片我很熟悉,小时候在你们村经常见。
  • 郭平 2017-10-09 22:24
    情意绵绵,遥遥无期。亘古佳话,后人永记。
  • 听雨看风 2017-10-08 10:31
    生活化写作: 图中的老宅子还有吗?
    不会有了!有的也都是墙倒屋塌了
  • 生活化写作 2017-10-08 10:30
    听雨看风: 也关注您的学校,才从万亩荷花湿地回来!
    图中的老宅子还有吗?
  • 听雨看风 2017-10-08 10:29
    生活化写作: 你的方言和我们这里几乎一样。
    看来泰安和滕州的方言太接近了。
    也关注您的学校,才从万亩荷花湿地回来!
  • 生活化写作 2017-10-08 10:27
    你的方言和我们这里几乎一样。
    看来泰安和滕州的方言太接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