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地盘

2已有 324 次阅读  2012-09-18 22:49

按:本文今天在《新京报》以《教育不是私人“地盘”》刊出,刊出时有删节,此为全稿

他们的地盘

梁卫星

上周,《南方周末》关于钱理群先生于教师节前夕“告别教育”的报道,不出我意外地引起了广泛关注。报道用了“宣布”一词,显得正式而悲壮。而在我看来,这个钱先生于一极小场合的发言,只是无奈的感慨,而非公开的布告。

钱先生深入中小学教育十多年,从理论探讨到实践干预,正如他所言,虽说是坚持不殆,但的确是屡战屡败,成效甚微。这是一个令人身心俱疲的过程,钱先生由此得以深化了对中国教育的准确认知,却也无可逃避地堕入了绝望之至的“丰富痛苦”。钱先生是一个执拗的人,他不殚于纠缠如毒蛇。他一度被人驱逐过,驱逐者气势汹汹地宣称中小学教育是“我们的地盘”,警告他滚回自己的北大,他回报以更多的中小学教育关注与一线教学实践。但现在,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中小学教育已经滴水不进,事无可为,再留下来也只是徒然耗费生命。他除了退出,还能怎么样呢?我可以想象,让这样一个终生为鲁迅先生说法,信奉“绝望的反抗”与“韧性的战斗”的老战士退出战场,那是一种怎样的不甘与无奈!

我和钱先生相知已久,很早以前,钱先生就跟我谈过他对中小学教育的看法,认为中小学教育已经没办法做了,这并非受我之类的一线教师的影响,而是出于他自身的生命实践。我知道告别这一天终将来临,但真正来临时,我依旧感同身受了老人内心的苦痛,也为老人的退出感到了庆幸——他没有必要把美好的生命与珍贵的精力浪费在这一塌糊涂的某些人的“我们的地盘”!

对于老人的“告别”,我不仅理解,而且支持,即使是我这个以中学教职为活命之源的人,其实也早萌退志,只是因为某些顾虑,而迟迟不得实行而已,因为,那是“他们的地盘”!——这个时代的中国人,谁又不理解生在自己的祖国而却只是强为寄居者的痛苦与悲哀呢?

以我近二十年的教育实践与观察,中国教育两大块,大学教育即就业教育,中小学教育即应试教育,应试教育是就业教育的门票,二者一脉相承不可分割,如锁链一般牢牢缠绕住了国人的咽喉,我总称之为吃饭教育或糊口教育。这是一件很奇怪也荒唐之极的事情:一个民族的学校教育,长达近二十年,一个人最美好的年华,一切的努力与承受,居然仅仅是为了一碗饭!我常常想,天生万物,无不天赋谋生之道,可见生存权乃自然法,既如此,人不应该一生下来就当理直气壮地自然而然地享有吃饭权、居住权吗?何以我们这个种族的人们一代代周而复始,无不为吃饭居住而在那永远大同小异的毫无价值的试卷与书本中耗尽青春华年呢?更何况,既然只为争一碗饭,那又何必读书,让孩子们早早去打工做事,在实践中习得生存技能,更好更快,而且还顺便可以维持生存,岂非更合理?试问问,那些大学毕业的青年人,又有多少人是读书给了他自处处人之道与术呢?然而,我们的就业教育与应试教育繁荣昌盛着,如此明显悖逆常识与逻辑,却成为普遍现实,为十多亿人接受,真真让人无话可说。

当然,我还有话要说。教育是什么?教育即理想,既要教之育之,若无理想,只是生存,本为天然,何必教之育之?所以教育为了糊口吃饭,是彻底的反教育。人的理想应当是什么?是全面实现自己,同时也成全他人;吃得一碗北大饭,端得一碗清华饭,甚至捧得一碗欧美饭,最终也不过是一个吃货,又何谈实现自己?更何谈成全他人呢?

教育即自由,无自由,即无教育。试看看我们的孩子,他们最早在四五岁的时候就已经丧失了成长自由。他们被取消了童年,被圈禁了少年,也被驯化了青年,他们不能按照正常的生理与心理规律自然成长,长年生活在规训与惩罚之中,他们因此少年老成、精于谋算、谙于活命……他们不知道自由为何物,甚至有的早早就成为了自由的大敌。其次,孩子们也无学习与发展自由,他们不能顺应自己的兴趣发展,他们不能学习阅读欣赏自己心悦的对象,除了课本与资料,教室与寝室,他们什么也不能做,哪里也不能去,他们在爱与饭碗危机论中沦为了考试机器,如此教育即物化,自由何在?再次,老师亦无教的自由,他们宿命一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重复劳动,机械轮作,目的只是为了那张荒唐可笑的试卷,原本该无限丰富的创造性人生就此沦为无数张试卷上一成不变且死板乏味的墨迹。

为什么我们的教育变成了这样?我们为什么无能改变?钱理群先生一定无数次这样问过自己,我也一样。很多人谈及体制的原因,这其实已经是一个共识了——教育的问题很大,但其根源在教育之外。对此,我早有深刻认识,自是举双手赞成,但对这一个几乎是无解的问题说三道四,是愚蠢的。我只是想说,我们的教育变成这样,我们无能改变,就教育范畴而论,正是因为,这是他们的地盘!他们是谁?他们是一群聪明人,他们不一定是每次教育改革的倡导者,但每次教育改革的吹鼓手和推行者一定是他们;他们谈起时下最先进的教育理论,一定可以口吐莲花,涛涛不绝;他们总是批评过往教育状态最力的人,也总是推行时下教育改革最起劲的人;他们总能时时否定自己,与时俱进——他们是观念的变色龙,但却是教育改革权力的永久享有者。他们越来越明白,教育改革越多越好,那会扩大他们的权力,提高他们的名声,增加他们的利益!他们中有些人甚至了解古今中外所有最美最真最善的教育观念,这一切的美好名词,当然永远只是他们变本加厉力行糊口教育的油彩。因为糊口教育最简单最机械,与创造和偶然无关,他们只擅长这个;因为糊口教育扎根于这个民族千百年来从未摆脱的饥饿的恐惧之上,容易绑架更多的人;因为糊口教育远离理想与自由,借助规训与惩罚,最易传染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从而便于他们予取予求!

所以我多次向钱先生感叹,中国的教育问题,并非观念问题,而是利益问题,一切的观念,新与旧,中与外,不过是他们手中花样翻新的形容词,是糊口教育的皇帝新装。然而,不要小瞧这些皇帝新装,他们每换一件,就意味着他们名利的新增长点。他们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吃透了教育,教育就是他们的金饭碗。这金饭碗抽取孩子的生命、父母的精血、普通老师的心力、民族的未来打造而成。

他们是谁?他们是教育官员,是教材教案教辅编者,是大小名师,是学校金字塔尖的无耻存在,他们割据了中小学教育,视之为禁脔,对于钱先生这个外来者,一个必然危及他们利益的人,他们当然如临大敌,不驱逐不甘心!现在,钱先生终于如他们所愿了,然而,钱先生虽然说要离开中国教育,但他却离不开中国,他的告别,注定了是告而不别,他早已经瞄准新的战场!——这些教育军阀何以能过去、现在还有不知多么久远的将来逍遥盘踞于整个民族的未来之上呢?这当然是一个无关教育的问题,也是告而难别的钱先生即将要面对并挑战的问题,是他余生奔驰的战场。好在他并非独自一人,正有越来越多的人如他一般站在外围试图打破这坚不可催的教育城堡。我多么希望我和我的兄弟们能够有一天与他们里应外合,毁灭这铁桶一般的高墙,那时,教育不会是某些人的,而是所有人的!那时,教育也许会是其所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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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评论 评论 (2 个评论)

  • 千百度人 2012-10-11 19:31
    我们的教育是党的教育,党就是国的代表,教育也是国的教育,只能是中国的教育,不能成为外国的教育,教育有没有世界共通性呢
  • 千百度人 2012-10-11 19:29
    三十岁以前一直在学校接受教育,半生如此度过